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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樂地
The Simple Art of Parody
文 / 胡永芬
每一個世代的人們,在面對生命處境中某些共通的挫折的時候,都有一種屬於這個世代所特有的、集體發展出來共通的幽默、陶侃,甚至其中可能還隱藏著一點點叛逆與挑釁的意味,作為用來自我消解面對真實之憤慨與無力感的方式。
這種小市民為了集體的生命之無可奈何所發揮的創造力,形成一個眾人可以通用的發洩出口的方式,其內容經常是依附在社會既有的、正在發生的潮人時事上,從具體的指涉為起點予以無限的發揮,不論是誇張化、丑化、再捏造、還是更惡搞……終極的目標其實很簡單,不過是為了博君一笑,但這一笑僅只一笑?還是要讓人笑中見淚光,笑中有深意,輒端視其創造力,以及創造中所潛藏的企圖,究竟有多簡單?還是多高深?這種「派樂地」(parody)的能力,甚至可以視為人類的本能與天性,是人類集體自我療癒、自我安慰、以及自我反省的一帖良藥,其中最具反省能力、最具療效的「派樂地」創造力,能產生的影響則是無遠弗屆,甚至跨越世代。
一九二○年代的中國,魯迅(本名周樹人,1881-1936)藉由筆下小人物阿Q所描述的「阿Q精神」,是當時最為派樂地的經典。民國初年以來,多少世代的人讀著阿Q不時以「精神勝利法」自我安慰的荒誕故事,仍然覺得同樣好笑,但同樣也都隱隱地覺得有些沉重,有些「不輸糊」,在笑聲裡其實可以感覺到魯迅「實不以滑稽或哀憐為目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傷心地反省著整個民族長久以來在精神上自大自滿,思想上卻封建無知的荒謬病象之沉痛本意;好笑極了,好笑得會讓人想同聲一哭。
在地球另一端,跟魯迅幾乎是同時在大時代中登場,美國默片電影時期的卓別林(Charlie Chaplin,1889-1977),他的人中鬍、硬禮帽、瘦小身軀上一套短窄不合身,卻三件頭整齊規矩的黑西裝、大頭鞋、以及招牌搖搖搖擺擺的鴨子步……,以上都已經成為人類文化中一個不朽的形象,真的不只是因為他夠好笑,而是因為他非常派樂地的藉著一個落魄流浪漢的角色,透過那些演繹真實世界現實人生中一直在發生的,超詼諧、超好笑的,小人物的小故事,給我們看到了一個柔軟的、溫暖的、悲憫的、善美的、渺小,而偉大的靈魂。
一九九○年代的台灣,人民大眾被迫要面對著國會與社會越來越沒有創意的各種荒誕亂象,終於出現了以馮光遠為主的幾個文化人,在媒體開創了一種看起來比荒誕更荒誕、比亂象更噁爛的書寫體,因而風靡一時的「給我報報」;差不多在同時,已經無可考證究竟是誰最「原創」,基本上可說是在庶民中發展出來的一種正問歪答––「腦筋急轉彎」的風潮,也大為流行起來,混亂的時代,也正是個鼓動全民都派樂地起來,發揮創造性與想像力以自娛娛人、自謔謔人的時代;一直到今天還很夯的電視節目––從「全民大悶鍋」到「全民最大黨」這種典型的派樂地節目,可以說都算是「給我報報」、「腦筋急轉彎」時代的「餘孽」,當年馮光遠筆下的「犀牛皮事件」,可以讓大家笑到擊掌拍案,笑到至少能扳倒一個有犀牛皮的縣長候選人,現在「全民」系列裡的橋段,有時候也還是可以產生讓老百姓心底的幾個髒字凝聚成一口濃痰痛快地呸出來的功效。
九七之前的香港,周星馳誇張而笑中帶淚的無厘頭式幽默爆紅,而且以旋風般的速度,影響力迅即席捲了整個華人社會,甚至在學府中還曾經出現一股「星學」研究的旋風;周星馳的角色通常無非是些虛張聲勢的市井人物、不學無術的無賴小子,他們本色的樣貌都有些像阿Q那般自欺欺人、「精神勝利法」的影子,一群即使被打爛了都死不了的傢伙,但是,周星馳扮演的小人物,跟下場莫名其妙成了槍下冤魂,潦草以終的阿Q完全不同的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出現了他夢寐以求的目標(美女?),而激起了他奮發的意志,或者是遇到了奇緣成為蓋世高手,反正最後所有的一切都會大逆轉,都會化險為夷、一定皆大歡喜、必然功成名就、然後……然後主人翁還是歸隱山林,返於平淡。
周星馳在電影中自創了許多大白話的「無厘頭」式經典台詞,其實跟傳統說相聲裡「抖包袱」的趣味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周星馳市井得更徹底、無賴得更淋漓、阿Q得更小人得志、更過癮,對於廣大的芸芸苦眾而言,這種畢其一生終不可得的夢想投射,無疑形成一種巨大的、撫慰人心的精神療效。這十多年來,「星語錄」有太多經典名句,隨便舉些例,比如:「小強,你怎麼了,小強,小強你不能死啊!」,今天的華人世界,幾乎已經沒有人不認得小強是誰了;比如:「你快回火星吧!地球是很危險滴!」比如:「I服了you!」再比如:「我走先!對不起,我是臥底!」……呵呵……真的是不勝枚舉,即使到了2009年8月的現在,on檔最夯的偶像劇「福氣又安康」裡面,人氣女主角陳喬恩在戲裡老是掛在嘴邊調侃男主角藍正龍的台詞:「你一秒鐘幾十萬上下」,原版竟然也還是出自周星馳語!星爺最擅長從老經典中提煉出再擺爛的效果,無可置疑地,他是九○年代以來派樂地得最徹底、最有天才的人物。
進入二十一世紀,一向以來無論在情感與文化上,對於「日本」都有著深刻而複雜淵源的台灣,年輕人透過網路消費世代之間像病毒一般的的感染、傳播、挪用、以及有意或無意地誤用,逐漸將這句日本話:「KUSO」衍生、發展出了台灣在地的新語意,並且在短時間內,即迅速擴散成為一種儼然具有世代代表性的流行文化。
KUSO的日語原意為「大便」或是「可惡」的意思,在日語的使用裡完全是負面的貶抑之詞,但是大約是從六、七年前開始(2002年前後),台灣的電玩遊戲玩家們,將《死亡火槍》這種在日本電玩雜誌上長時間「榮登」「最爛遊戲」榜首的電玩遊戲裡面,不斷發出的一種簡直是虐待玩家般難聽的慘叫聲「くそ」(發音KUSO),逐漸在台灣發展成流行的口頭禪,之後透過網路次文化的感染力,以及大多數人未明日語原意的挪用與誤用,「KUSO」在很短的時間裡迅速地於本地被重新界定,並廣泛地使用在「惡搞式的滑稽好笑」的意思上面。特別是指將原有所本的東西,經過蓄意地惡搞、移植、改造、變造的手段,成為滑稽好笑的新作的這種手法。
這一世代幽默的惡搞式次文化,跟以往所有世代中所曾經出現過的幽默手法最明顯的差異之處在於:這一代在惡搞、搞笑的過程中所需要面對、處理的挫折情緒可能最小,最重要的還是要先自high、自爽、自我娛樂到,然後還要給別人「一點兒」錯愕、「一點兒」驚嚇、「一點兒」冒犯、以及絕對不可或缺的派樂地效果––幽默性、娛樂性。
舉例而言,在「無厘頭」式的星語錄之後,還有很多從次文化發展出來的流行新語,也是跟「惡搞」有很深的「親戚」關係,包括從網路BBS站開始流行而來,之後滲透到各種傳播管道,幾乎成為普世概念通用語的「白爛」,以及「白爛」得更高級:「小白」(「白目」+「白爛」謂之「小白」)。還有因為成為周董(周杰倫)的口頭禪,而造成最時鮮的流行語「很瞎」……等等。這些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就能夠從極其小眾之間,迅速渲染拓散開來的新的次文化躍身而為派樂地流行文化,最大的共通特點就是:具有創造性、創意、跟不同於以往的、新鮮的幽默感。但既然能夠快速地躍身成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又足見其節奏、美學、品味、乃至於價值觀,都具有充分的時代性(時尚性),符合此一世代共通的意識、人心與趣味。
「派樂地」(Parody)一詞原始較為古典的語意,主要就是指藝術作品裡面的一種方式,諸如從詩歌、戲劇、音樂……等等原有所本之處,歪改出另一套模仿、詼諧、諷刺、搞笑、滑稽、惡搞的新創作出來,就是「派樂地」最正宗原始的字義。「派樂地」式的歪改與創作,不同於一般純粹僅只流於純排洩、純發洩式的惡搞之處,在於「派樂地」的創造性在幽默搞笑以外,應該還要有更複雜、更多層的深意,略有區別於KUSO無厘頭式的純然搞笑,而是以模仿、扮裝、拼貼、滑稽……等等各種各樣一定戲謔的手段,還能夠精準地描述、暗指嘲諷對象的另類創作。簡言之,派樂地是最高段的惡搞、最厲害的無厘頭、最有價值的白爛、最了不起的瞎!
「派樂地」這個展覽的英文展名「The Simple Art of Parody」,是挪借自錢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1888-1959)一篇批判傳統的古典推理小說的短篇論述〈The Simple Art of Murder〉(謀殺巧藝)而來,這篇文章一直以來都被視為是推理小說歷史上最重要的「美國革命」文獻,挪借這個經典,再給予歪改一下,就是為了希望更精確地指出「派樂地」的精髓所在:派樂地的精神原本就是無所不在,而這個時代的許多藝術家們,透過派樂地的手法,看起來或許是歪改、或許是調侃、或許是搞笑,呈現出來的或許僅是些看似很輕鬆、很簡單容易(Simple)的內容,但其實好藝術家們的創作背後,都有其長期以來極為關切,也極欲透過這種看似輕鬆簡單,不耍菁英、搞艱澀的藝術形式,希望來引起更多人關注的議題,這些深層而真誠的關懷,使得這些作品因此增加了人性、內涵、層次與豐富性,也因此,它們看似簡單,其實要做到這個地步一點也不「簡單」;此外,英文標題中的「Art」一字,在英文的語意中,原本就已經具有雙層的意指:「Art」同時可以表示「藝術」與「技藝」兩種意義--在此,用來強調「派樂地」風格的作品中,技術上看似簡單容易,其實在內涵上已經到了一種微妙、豐富、高超完美到了很不簡單的、藝術層次的化境了。
「派樂地」展覽邀集十八位組(二十三位)來自亞洲各國的藝術家展出,計有:王慶松(中國)、朱駿騰(台灣)、多諾(Heri Dono,印尼)、米斯尼亞迪(I Nyoman Masriadi,印尼)、西尾康之(Nishio Yasuyuki,日本)、児嶋サコ(Sako Kojima,日本)、吳柏樑(台灣)、松井若菜(Erina Matsui,日本)、修正版(Revision,俄羅斯)、陳擎耀(台灣)、黃漢明(Ming Wong,新加坡)、葉怡利(台灣)、楊納(中國)、廖堉安(台灣)、謝牧歧(台灣)、藍鼻子群體(The Blue Noses Group,俄羅斯)、蘇瓦吉(Agus Suwage,印尼)、提米寇與米茲芮荃卡(Tyminko & Mitrichenka,俄羅斯)。
如前所言,派樂地的精神原本就是人類的天性,也是人類共同的文化內容,全世界有太多藝術家們的創作具有派樂地的精神與創造性,因此本次這個展覽,只是從眾多的亞洲藝術家中做一個選樣,並在其中試圖能夠同時關照到選樣的多元性,以及藝術家與藝術家之間、作品與作品之間的對話性,讓觀眾可以透過藝術家各種各樣充滿趣味的創造力所啟發,更敏感地體認到日常生活中無所不在的派樂地精神。
若要問當今此時,新世紀初的派樂地風格跟前人的幽默又有甚麼不一樣呢?最明顯的差別就是今天的世界早就已經不流行革命、不流行對抗、不流行面對面的流血衝突、憤怒青年、街頭吶喊……,那一套都已經落伍了,現在的年輕人更聰明、更愛自己、寧可虛無也要安全、社交的默契更為以讓人人舒適事事圓滿為主旨,因此這一代的派樂地風格,即使藝術家們所關切、所指的內容與議題其實依然是非常嚴肅而沉痛的,比如:政治、人權、生態環境、物質主義、美術史辯……等等,但是藝術作品所採取的手法、呈現的形式,還是舉重若輕,看似嬉謔滑稽,一定讓觀眾開心的––只有觀眾預期來看一個開心有趣的展覽與作品、看完也開心地回去,才有更多的機會讓作品與觀眾對話,讓藝術家關注的議題更有機會成為一個有效的訊息。這個時代的人們厭倦了人類歷史過去數十年來一直背負承受著的生命不可承受的重,我們比任何時代都更需要派樂地的精神:以樂觀的、舉重若輕的、有創造性的、一顆真誠反省的心……面對這個世界所有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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