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層皮膚:新的設計有機學

作者:艾倫拉普敦Ellen Lupton
庫柏-海威Cooper-Hewitt國立設計博物館,當代設計策展人

 

本文係修訂並延伸「新的設計有機學」一文,該文收錄於「皮膚:表面、實體+設計」一書,2002年於紐約,由庫柏-海威Cooper-Hewitt國立設計博物館與普林斯頓建築出版社共同出版。

縱觀歷史,身體一直是設計創意發想的主要參酌點,這不僅是因為人類喜歡依照自身的形象來模塑物件,更是因為具有實用功能性的物品就近碰觸我們的肌肉、皮膚與骨骼。科技的進步補強了包覆肉體的天然皮膜之不足,椅子和外套、茶杯和湯匙、建物和汽車具有延伸並支撐身體的機能,彌補其欠缺之處,使人類得以在一個大體上不適宜居住的世界維繫生存。在嚴苛的天候中,由動物皮毛所製造的第一個遮風蔽雨處所和第一件衣服給予人類保護,讓人類得以馴服地球上極度不適合生存的區域。

在晚近的設計實務中,皮膚扮演著實體和譬喻的雙重角色。皮膚是多層次、多功能的器官,隨著身體的高低起伏轉換,由厚而薄、由緊而鬆、由濕而乾。皮膚對於冷與熱、享樂與痛苦作出回應,從外露的體表不斷延伸,轉入內部的凹穴,沒有明確的邊界;它能自我修復並自我替換,外緣鈍化無感,內層則滿佈著神經、腺體及毛細管。

一些當代的設計師將產品與建築物的表面當作類似皮膚般複雜而模擬兩可的形式來處理。人工製造的皮膚改變物體的意涵、功能與層次。研究開發出來的新材質能夠對光、熱與機械壓力作出回應。半透明與變易性取代了透明與經久不變,外層的包覆與內部的形體保持著距離。可變動調節的薄膜埋藏著數位與機械化的網絡。幾層薄的材質面經過摺疊、彎曲、或者注入空氣之後,成為可承載重量的結構。

皮膚既生亦死,薄的外圍上皮層包含移轉至體表的細胞,被壓縮為一層沒有生命的物質。皮膚、毛髮與指甲都是身體的產物,不斷剝落且更新再生。毛髮是皮膚的一部份,它的細胞由深在內裡,活的真皮層所生產,向上推出體表,成為一根根蛋白質軸鞘,形成一叢繁茂而不具生命的髮絲。皮膚與我們的身體相連,質地卻又不同,界定我們的外在,我們的邊際。它如同一個銀幕般,我們在此見證身體自癒的神奇力量,以及其無可逆轉的崩解。

在四0及五0年代,有機的形式與材質提供設計師具有人文氣息的語彙,肯定人類社會在自然世界中所佔有的地位。不過,隨著科技在二十世紀的繼續演進,經由技術強化的肉體出現,達到可怕的完美狀態,而其對於人造舒適環境的依賴也到了令人憂心的程度。人類自一出生,就受到基層組織所束縛,由這個組織控管及傳遞食物、水分、光、氣候、保健和娛樂。新的身體鮮少赤裸而孑然一身,總是需要持續的照料,以及防禦災害的外在護罩來保護。

設計如同皮膚般,遊走於生和死,肉體和產物的疆界。人類運用物質來維繫生存並征服世界,仰賴各式各樣的人造產物,並且將自身的認同感與所使用的物品相融混。攝影師艾琳諾•卡盧琪Elinor Carucci透過相機揭露皮膚與日用工業產品間的親密關係,從唇膏、褲襪、拉鍊、胸罩到鈕釦。工業設計師蘿絲•艾倫Carla Ross Allen和彼得•艾倫Peter Allen在他們二00一年的作品「合成皮膚」 (Skinthetic)中展現人體與消費產品之間更為詭異的連結,並且預言了品牌認同與活體組織的移植接合。皮膚是肉體與產物融混的界面。

工業生產的皮膚具備其自體的生命,然而其家系與人類卻截然不同。我們對於人造物日益加深的依賴引發了焦慮,在科幻小說中清晰的反映出這個現象。「賽柏格」(Cyborg)意指部分為生物,部分為機械的個體,由許多科技裝置所強化(譯註)。雖然「賽柏格」一辭不免令人聯想到怪異的生物,不也指涉已慣於運用心律調整器、助聽器及義肢來補強肉體缺失,隨身配備著手機、PDA及腕錶的現代人。

對於從體內被侵佔的恐懼促生了許多有關與外星生物交戰的故事。在「異形」系列電影中,與人類為敵的外星生物在令人顫慄的時刻佔據著人類宿主,在體內孕育,即將從胸膛或腹腔迸裂而出。一九八六年的「異形」片中,雪歌妮維佛(Sigourney Weaver)夢見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驚恐萬分的看著像機械人般的怪物從自己的腹中隆起,就要破肚而出,鮮血淋漓的誕生。以醫院作為此可怕夢境的場景,更加深了驚悚性,以及當事人在身體上的羞辱及無助感。

設計也跟電影一樣,對於生命與科技的融合提出饒富想像力的回應,時而歌頌,時而畏怯。當代的物體與空間被經過精巧設計處理、強化、擬真的表面所遮蓋,這些表面將內部的實體偽裝成其他的樣貌,實質與虛擬、真實與想像在如此的表面相互衝擊。堅硬的表面看似柔軟,柔軟的表面看似堅硬。數位影像讓平滑的表面出現漣漪、起泡或有疤痕;發出冷光的織物、凝膠及夾板閃爍著超自然味道的生命。

有機的設計語彙-從巴洛克裝飾的狂喜到二十世紀中期的生物型態學-每每具備性慾的意涵,指涉人體的曲線與動作。當代的設計中,縱然可見性慾的意涵,卻保持了一段距離,像是隔著橡膠手套來處理。慾望的達成及觸碰的滿足感由於重重保護性的材質阻隔而減弱,感官挑逗的形態包覆了乳膠、乙烯樹脂、橡膠或天然樹脂,變得有臨床診療的意味。

荷索Herzog與迪瑪隆de Meron的精子燈造型酷似一個精子或巨大的原蟲,電子組件全在薄壁的矽管中,這個矽管讓燈光散射,燈的開關則由觸碰半透明的燈罩外膜來操控,電線呈鈍化狀態,不致於突兀,燈的長尾巴呈現精子朝著標的物游動的流線造型。

乳膠是既有性慾意涵又具臨床診療功能的材質,馬修曼區Matthieu Manche創造的乳膠衣指出多人穿戴的關聯性與身體部分的增生,他運用這種具有自我保護意味的材質來傳達身體的融合與周延,而非分隔與抑制。東妮塔阿貝塔Tonita Abeyta的作品「感知」(Sensate)是一系列的乳膠內衣-有些配備了男用或女用的保險套-將性衛生用品轉化為撩人的時尚產物,讓愛與恐懼成為彼此不可或缺的親密夥伴,這樣的作品使得燈光氤氳、鋪著絲絨的閨房顯得遜色,反不及明亮、具有可拭淨樓面的實驗室和洗手間。

這些歌頌創新有機體的作品反映出自然與科技、資訊與生物的匯集。在九0年代間,DNA經過改造的動植物開始在全球各地的市場銷售,供人類進食。一九九七年在蘇格蘭複製羊實驗的成功讓原本科幻小說中的想像變作真實。西元兩千年的夏天,在政府與民間企業相互較勁之下,將人類基因進行詳細的圖示表列,開啟了醫藥科學與經濟征服的新境域。九0年代中期,細胞組織工程的新範疇崛起,讓人類器官的製造成為可能。雖然目前尚無法由活細胞生產整顆心臟、肺臟及腎臟,皮膚確實已是可在實驗室中生產製造的醫學產物。

「亞里葛膚」(Apligraf)就是此類產品之一,這種由細胞組成、雙層的活皮膚替代品在培養皿中生長,以膠原蛋白作為苗床,將活的人類細胞當作種籽(該活細胞取自男嬰陽具切割下來的包皮;此種未滿月嬰兒的皮膚組織很適合拿來培育)。單次採集而得的細胞足以生產數千個供應皮膚移植的產品。「亞里葛膚」採用聯邦快遞寄送,具有五天的效期,可用來修復腿部的靜脈潰瘍以及因糖尿病所引起的腿部潰瘍-兩者皆是極常見的病症。

九0年代期間,社會大眾對於整型的手術及產品不再羞於啟齒,相關的市場也日益擴張,切割、拉皮及緊緻肌膚等的整型技術,更加入了許多新手法:注射牛的脂肪或膠原蛋白來暫時填補皺紋凹陷及青春痘的疤痕;以化學藥劑磨皮換膚,移除皮膚的最外層,暴露一層新細胞,以消除因日曬等損傷所造成的皮膚缺陷;更有透過施打毒素的方式,讓臉上局部的肌肉癱瘓,來減少皺紋。

伴隨著這些發展的是種既興奮又恐懼的感覺。環保人士提醒大眾要小心經過基因改造物種所形成的異常生態,生物倫理學家擔憂人類社會將被一群在肉體上藉由科技的助長達到完美狀態,且能自我複製的精英份子所主宰。科學的研究越益受到商業的收益與損失所推動-挽救生命的藥物與新近辨識出的DNA序列紛紛申請專利並且販售營利,在此同時,無法遏止的疾病也重挫國際間和局部地區的經濟。整型手術由少數擁有特權者所消費,這些人急切渴望透過醫學的手段讓自己可以青春永駐;另一方面,世界各地有成千上百萬的人因為基本保健措施和衛生設備的缺乏而縮短壽命。在過去通常運用於軍事及工業生產方面的機器人現在被設計成能夠表達及回應人類的情緒,以便計劃在療養院等諸如此類的環境中使用,來降低雇用人類的成本。

經過設計的物品及空間佔據了這個急速蛻變中的競技場,沸騰的恐懼和野心在此成為推動科學發現的燃料,並且刺激新技術的產生與消費。數位化工具與媒材的進步已然改變了設計的行徑,提供工具以便製造近似生物的物體和建築物-運用繁複的曲線與形式來模塑它們-同時仍保有與生物不同的特性。後人類有機體來勢洶洶的在物體的表面成形,而原本著重骨骼架構的焦點也已移轉到皮表之上。

建築師蘇藍柯樂登Sulan Kolatan與威廉麥當勞William MacDonald正與杜邦公司合作,發展一種稱為「逆轉膜」INVERSAbrane的物料,這種經由強化碳纖維,有機聚合生成的混合物可以防火、自體潔淨並抗菌。「逆轉膜」被塑造成立體的複合式表面,具有大事改革建築物的潛力,如同在這兩位建築師的Resirise原型可見,其波動起伏狀的外表,分布著大小不一的凹洞與氣囊,這些變形可以透過減速、擴散及局部的不對稱,讓風負載降至最低。它們也能收集並循環運用光、空氣和水,以便在建築物內局部的區域創造特定的室內氣候。

設計師艾瑞卡韓森Erika Hanson著眼於建築物的內牆,將之視為具有生命且多功能的表面,她一直在開發Maplex的新用途,這種重量輕、又極為強韌的材質,是經由壓縮未漂白的樹木纖維所製成的,過去都是應用在工業方面。韓森創造出可大量製造的牆板,被切割或打洞,吸引人去碰觸,或者讓光線可以從背後散射出來。其他創新的壁材還有Panelite,既可作為完工的外牆,也可當作結構性的建材,其蜂窩狀的核心架構使它重量雖輕,卻堅硬又牢固。這種半透明的建材有多種顏色與質地可供選擇,卓越的建築師如瑞庫哈斯Rem Koolhaas等人都採用它來建造內外牆。葛瑞格林恩Greg Lynn經由彎曲及伸張建築物外牆來捕捉時間。根據他「激發形態生命」”animate form”的理念,數位化設計工具的運用使得三度空間的結構進入一個盪漾著力流波紋的空間。林恩對於其設計取代中性抽象空間的手法提出說明:「設計的文本成為一個活性的抽象空間,導引力流中的形態,這些力流被當作訊息儲存在形態的輪廓中」。林恩在阿姆斯特丹的建築作品Kleiburg Block外牆具有波動起伏的表面,記錄著物體通過壓力場的路徑。這棟建築物還透過另一種方式來揭露時間,以貫通大樓的電扶梯運輸訪客,創造一種被動式,彷若觀看電影般的經驗。這棟建築是第一個大量採用電扶梯的住宅大樓。

以珍與提姆•艾德勒Jan and Tim Edler夫妻檔為首的柏林建築師團體「現實:聯合」realities: unitedKunsthaus Graz(由彼得•庫克(Peter Cook)及柯林•佛尼爾(Colin Fournier)與英國空間實驗室合作設計)有曲線的藍色外牆轉變成一個龐大的媒體牆。這個BIX媒體外牆包含九百三十個環狀的螢光燈管,建置於大樓半透明的牆板內,隨著每個燈管依序不同程度的明滅,形成一個粗糙的低解析度影像。這個顯像系統經過構思興建,成為大樓整體的一部分,讓影像得以從建築物的內部躍動展現。影像序列之一是雙粗大的手摩擦並緊捏建築物彎曲而膨脹的中段樓層。

大小或光度持續變化的點是調節網版式影像的主要手法,將不同色調的灰變成圖案,由大大小小的色塊所組成。這個由建築師與產品設計師所採用的構圖裝置展現平面與立體設計的交互運作,分享數位化工具與溝通議程的場域。位於紐約市的建築研究處Architecture Research OfficeARO創造了一系列的濾光牆框,在位於曼哈頓的一棟公寓內提供變換的景像。每個牆框上所打的洞在表面上變化,形成透明度波動變化的外觀,較開敞的區域讓人可以從與大樓設計相關的特定角度觀看。牆框由位於中密度纖維板上,以電腦控管的三軸心路由器所製成。設計師們運用自己工作室現有的設備,製作了無數個小型的研究模型,來發展出最終定案的圖樣構成。

依循類似構想的還有渥納艾斯林格Werner Aisslinger的「尼克」Nic,在椅面及椅背上所打的洞大小變化,來形成不同程度的透明感(以及不同的觸覺效果)。設計師珍•梅里絲Jan Melis則為荷蘭的Jenever創造了實驗性的外包裝,她運用快速製作原型的電腦軟體,為這種傳統上裝在棕色陶瓷壺中販售的蒸餾酒塑造了一個低解析度的立體CAD影像,讓軟體用來描繪壺身輪廓的工具路徑變得可見且可觸摸。梅里絲以此方式披露了在數位化設計及製造中描繪立體形式的圖像語言。

人類的肉體正經歷改造革新。在二十世紀間發展出各種藥物、疫苗及替代身體部位的機械製品,現今更結合了肌肉的精巧製作技術。具有生命的皮膚已是商業上可生產販售的產物,物體與建築物變得像是天然的有機體。肉體與產物、自我與他人、自然與科技間的藩籬正在收縮當中。當代的設計物稠密、發光的表面脈動著隱藏的人工智慧,潛在的生命蠢蠢欲動,顯得既美麗又令人不安、既神聖又詭譎。工業生產製造的皮膚或許正孕育著古怪莫名的生命體。這樣的皮膚也許會保護我們,免除存在於無形中的危險,也許窩藏著掠奪生命的怪物胚胎。防禦疾病的人工皮膚四處可見,滑入人與物品間的各種空間,形成誘人的接觸界面,也成為保護隔離的屏障。在螢幕上,影像取代了碰觸感,亦或經由碰觸來引發視覺的反應-滿佈著沒有入口,也無可歸返的點。

 

譯註:「賽柏格」Cyborg係「神經機械有機體」"cybernetic organism"的縮寫,在科幻影集「星艦奇航」Star Trek)的柏格人,即為有機體融混機械的人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