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政良(Futuru C.L. Tsai)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館長
國立臺東大學南島文化研究博士班教授
來自馬來西亞沙巴基瑪拉岡族(Kimaragang)的原住民電影導演伊琴.基.查爾斯(Ekin Kee Charles),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出的兩部電影短片《在山脊相見:6.0753° N, 116.5588° E》(2024/8分鐘)以及《蛾》(2021/16分鐘),運用了既詩意又日常的敘事與鏡頭語言,溫柔且深刻地反思了自身族群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擺盪,形成一種與許多其他原住民族電影本質上類似,但形式上不同的「文化行動主義」(cultural activism)。
原住民媒體的文化行動主義是由紐約大學的人類學者費儀.金絲伯格(Faye Ginsburg)所提出,指出原住民或邊緣群體透過媒體、藝術與文化實踐,主動詮釋、重建與維護自身文化,以對抗主流社會的壓迫或同化力量。伊琴.基.查爾斯的這兩部作品,在本質上雖然同樣也是透過電影藝術以詮釋其出身的原住民族文化,但與一般具有文化行動主義的原住民媒體不同的是,這兩部作品並未具強烈對抗主流社會支配者的色彩,反而更多地再現了導演內在的省思,讓自身文化的傷口在詩意的鏡頭與敘事中發聲。
伊琴.基.查爾斯以探問自身族群的文化行動主義電影,有別於許多臺灣原住民導演的電影作品。臺灣人類學者胡台麗曾經分析2001至2019年期間「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中臺灣原住民導演的電影,指出多數作品著重於揭露主流社會對原住民族的刻板與誤解,同時傾向淡化族群內部的矛盾與脆弱,以維護公共理解中的正面形象。這種差異的產生,或許可追溯至社會脈絡的不同:沙巴作為馬來西亞聯邦的一部分,擁有高度族群多元性,超過三十個原住民族組成多數人口,雖名義上享有自治與權益保障,實際上仍面臨聯邦政府對於其文化流失與環境破壞的壓力;而臺灣的原住民族僅占總人口約2.5%,在漢人主導的政治與經濟架構下,文化保存與社會認同的挑戰更為尖銳。
伊琴的兩部短片皆由小女孩的視角展開,以簡單日常與強烈象徵穿針引線。《在山脊相見:6.0753° N, 116.5588° E》中,小女孩與夥伴談論河水的深處,那個她們渴望卻又心生畏懼的世界,如同她們對傳統的探尋。她拖著沉重的牛頭行走於上山的泥路,最終將其安放於甕棺前的畫面,與片頭宰牛與小女孩凝視的疊影,形成生死與傳承之間的張力。煙火與紙醉金迷的成年世界,與一旁靜默沉思的婦人並置,展現文化斷裂中的內在掙扎。
在《蛾》中,象徵層層疊疊:小男孩對小女孩缺牙的評論、母親與阿姨的低語、水龍頭的開關、未蓋好的餅乾盒、傳統服飾的製作、沙堆的形狀等,這些看似瑣碎的片段,串起了一條關於記憶、遺忘與尋找的細緻情感線。鏡頭語言不直說、不批判,而是讓寓意自然流露——彷彿什麼都沒說清楚,卻什麼都說了。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象徵物一直是許多電影說故事的手法之一。在《在山脊相見:6.0753° N, 116.5588° E》這部片中,牛頭作為相當重要的象徵物,其實也可以看到伊琴身為卡達山杜順族(Kadazandusun Dayak)子族群的基瑪拉岡族,與同屬於南島語族的臺灣原住民族有著相類似的犧牲儀式。在南島語族許多傳統文化中,頭顱在犧牲儀式與祖靈信仰中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它常常象徵權力、生命力與祖靈力量。這種信仰廣泛存在於臺灣原住民族、島嶼東南亞民族、以及許多太平洋島國中。儀式中犧牲物的頭顱承載了祖靈、生命與社群記憶的力量,也是連結人與神靈、社會關係、人與過去的重要媒介。在臺灣原住民族裡,大多以豬為儀式中的犧牲物,而在影片中的基瑪拉岡族則以水牛為主。此外,基瑪拉岡族人相信在死後,會回到如同天堂般的京那巴魯山(Mount Kinabalu),亦是片名中經緯度的所在地,而臺灣的排灣族人則是相信亡者會回到北大武山與祖先團聚的靈歸之地。即便伊琴所屬的基瑪拉岡族與臺灣原住民族分屬在不同島嶼上,但仍然可以見到同屬於南島語族的文化共鳴。
最後,這兩部電影短片,不論在藝術表現形式,或者對於自身文化思考的厚度上,都遠超過片長所承載的深度。在伊琴那溫柔又富有詩意的視角與影像裡,我們不只看見沙巴的原住民族,也看見南島,看見我們自己,在文化邊界上來回游移的身影。